故事十一:抱憾而终(5 / 5)
裸露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迭的伤——鞭痕,烫痕,掐痕,刀痕,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些日子经历过什么。
&esp;&esp;他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,有些地方露出了头皮,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几缕,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破布。他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指甲掉了好几个,露出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。
&esp;&esp;他用那双肿得几乎拿不住碗的手,一点一点地把发霉的剩饭拨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饭是馊的,但他没有皱眉。他什么都能吃,什么都能咽,因为他要活着。他活着,瑶姬才能活着。
&esp;&esp;小燕蹲在横梁上,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愤怒。它看着孟渡跪在地上吃发霉的剩饭的样子,看着他那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手,看着他嘴角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黑亮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,但它死死地忍着,没有发出声音。它不能被发现。它要活着出去,要把这一切告诉瑶姬。
&esp;&esp;它转过身,顺着原路往回飞,从灶台的缝隙里钻出来,从厨房后面的排水口挤出去。它飞出来了。它飞到了院子里,飞过了第一道门,飞过了第二道门,飞到了最后一道门前——府邸的大门就在前面,只要飞出去,它就安全了,就可以回琉璃宫,就可以告诉瑶姬——
&esp;&esp;一支箭从暗处射来,精准地贯穿了它的翅膀。
&esp;&esp;小燕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凄厉的惨叫,从半空中摔了下来,摔在冰冷的石板上,翅膀上的血溅了一地。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想要飞起来,但那支箭将它的翅膀钉在了地上,它动不了。
&esp;&esp;清商从暗处走出来,穿着一件华美的锦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带着一个优雅的、得体的笑。她走到小燕面前,蹲下来,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那支箭的箭杆,轻轻转了转。
&esp;&esp;小燕疼得浑身抽搐,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弱的、破碎的啾啾声。
&esp;&esp;“瑶姬养的那只小凤凰,”清商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早就想拔掉你的羽毛了。”
&esp;&esp;她站起来,对身后的侍卫说:“拿去喂狗。”
&esp;&esp;小燕被从箭上拔下来的时候,疼得昏了过去。它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扔进了河里还是丢在了路边,不知道那支箭有没有毒,不知道自己的翅膀还能不能再飞。它只知道,当它再次醒来的时候,它躺在一条臭水沟里,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和血迹,翅膀上有一个贯穿的洞,洞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。
&esp;&esp;它挣扎着站起来,试了试翅膀——飞不起来了。那支箭伤到了它的筋骨,它连扑腾都做不到了。它用爪子扒着臭水沟的边沿,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,爬到一棵树下,缩在树根的缝隙里,把脸埋进没受伤的那只翅膀下面。
&esp;&esp;它想哭。但它是一只鸟,鸟不会哭。它只是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,小到像是要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一样。
&esp;&esp;它想到了瑶姬。想到她在石室里等它回去,想到她说“只要他还活着,就好”时眼睛里那种卑微的、让人心碎的光。
&esp;&esp;它答应过她的,它要回去告诉她真相,要告诉瑶姬孟渡没有背叛她,他是被逼的,他每天都在受折磨,他比她想象的更爱她。
&esp;&esp;可它回不去了。
&esp;&esp;它的翅膀断了,它飞不起来了。它连一只最普通的鸟都不如,它只能缩在这棵树的树根下面,等着伤口腐烂,等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,等着那盏名叫“小燕”的灯,在风中无声无息地熄灭。
&esp;&esp;小燕死在了那棵树下。
&esp;&esp;没有人知道。没有人为它收尸,没有人为它哭泣,没有人为它立碑。它的尸体被风吹干了,羽毛被雨打散了,骨头被泥土吞没了,最后化成了树下的一小片灰烬,跟千千万万片落叶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片是它。
&esp;&esp;它到死都没有告诉瑶姬真相。